“来来来,买黑青稞炒面来……”
推介展位上,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黄乃亥乡日秀玛村村委会副主任、日秀玛股份经济合作社副理事长华公才让用一口充满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充满活力地推介自己的黑青稞糌粑,略显夸张的肢体动作和幽默的言语,很快让他的展位成为整个活动现场最“吸睛”的地方。
1月17日,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逛同仁年货大集·品雪域高原年味”年货推介活动上,“炒面大叔”再度出圈。
他身后,黑青稞桃酥、青稞酒、饼干摆满展台……这些东西,几年前这个脑山小村想都不敢想。
黄南州同仁市,平均海拔近3000米的脑山深处,一个名叫日秀玛的小村庄,正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
一
黄乃亥乡日秀玛村是个典型的纯农业村,零散耕地多分布于起伏的山峦之上。传统人工耕作不仅效率低下,而且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农业生产成本居高不下。村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卖粮所得甚至难以覆盖种子化肥的开支。在这样的困局下,土地逐渐失去吸引力,越来越多的年轻劳动力外流,2015年前后,村里的撂荒地变得越来越多。到2017年时,全村撂荒地面积已达80公顷之多,超过全村耕地的20%。
2020年,村集体账户上仅剩3万元。
“作为农民,放弃耕地就是丢掉了最牢靠的保障。但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种地上,全家老小一年四季被拴在土地里,也很难富起来。”日秀玛村党支部副书记先卡加回忆起那段日子,感慨颇深。看看同仁其他村子,民宿里飘出酥油茶的醇香,观景台上游客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先卡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为了杜绝撂荒,为了百姓有个好收入,先卡加动起了成立合作社的脑筋。9个人的工作队随即成立。但是账上只有3万元,先卡加不顾家人反对,拿出了家里仅有的3万元,和其他9人凑出7万元,加上原来账上的3万元,共10万元的启动资金,买种子、买化肥,拉开了大旗。
当初全村只有17人参与合作社。一些不愿参加的百姓保持观望,先卡加挨家挨户做工作,将政策优势和利弊全部讲述清楚。
第一年营收68万元,实打实的数字,让村民吃下了定心丸。此后,全村249户农户的372.2公顷耕地全部折算入股,纳入村股份经济合作社统一规划、统一经营、统一管护。2021年,同仁市实施饲草产业振兴行动,黄乃亥乡党委政府为日秀玛村争取到600万元乡村振兴资金,让全村“股东”为之振奋。天津对口协作帮扶资金、村集体经济专项扶持资金也相继注入。
日秀玛村建起了饲草料储备库、设备储备库,成立了特色农产品加工合作社,开设了专卖店,购置了机械,实现了播种、收割、加工、储备、销售一体化经营。
二
“六化”是怎么来的?又是什么?
在日秀玛村的日常发展中,慢慢实现了资源股份化、农民股民化、经营规模化、耕作机械化、链条一体化、利益共享化。先卡加说,原来也不懂什么是“六化”,完全是在合作社一步步向好的过程中,摸索出了效益最大化的发展模式。
但是,这个模式,恰好与国家政策同频共振。
党的十八大以来,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被纳入乡村振兴的战略框架。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巩固和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要求“构建产权明晰、分配合理的运行机制,赋予农民更加充分的财产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于2025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因地制宜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不对集体收入提硬性目标,严控集体经营风险和债务”。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深化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支持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严控新增村级债务”。
从顶层设计到基层实践,从政策文本到田间地头,日秀玛村的“股份实验”,正是这套宏大叙事在海拔近3000米高原上的具体模样。
2025年,日秀玛村集体经济总收入突破280万元。合作社常年稳定提供33个村内就业岗位。分红最多的农户拿到了16000余元,最少的也拿到了6000多元。
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民。
三
一个村的成功能不能复制?
黄乃亥乡的回答是:能,但不能照搬。
立足日秀玛村的样板优势,黄乃亥乡坚持“样板复制、全域扩面、一村一品、错位发展”的思路。土地折股、保底分红、统一运营、劳务优先。这些核心机制被完整移植到羊直沟、群吾、阿吾乎3个行政村。
但种什么、养什么?各村因地制宜。
群吾村土地少,主要养殖犏牛;羊直沟村海拔2100米,属于川水地区,适合种植玉米、青贮等经济作物;阿吾乎村地理位置适合养殖犏牛。4个村在保留核心机制的前提下,根据各自优势错位发展。
羊直沟村建成千亩规模化玉米种植基地,2023年底投产运营,全村88户全部入股。2025年,该村集体经济总收入达105.6万元,为入股群众分红20万元。群吾村和阿吾乎村则立足脑山牦牛养殖优势,发展标准化犏牛繁育循环种养产业。犏牛本是当地耕牛,世代在这片土地生存,适应性好,出肉量多、奶质好、当地需求高。群吾村千头犏牛繁育基地2024年4月投用,2025年实现经营收益29.5万元。
2026年,黄乃亥乡粮油总播种面积达1000公顷,粮油总产值预计1200.85万元。全乡已形成“村村有支柱产业、户户有集体股份、人人有增收渠道”的格局。
从“一村出彩”到“全域兴旺”,最难的不是“复制”本身,而是“复制什么、不复制什么”的判断,这恰恰是基层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试金石。
四
日秀玛村的故事讲到这里,似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真正有深度的问题在于:然后呢?
钱从哪里来,能持续吗?
前期大量依赖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天津对口协作帮扶资金。但外部资金总有退出的一天,“自我造血”能力才是真正的考验。
市场风险怎么防?全乡粮油总播种面积1000公顷,规模上去了,销路能不能跟上?
“多年的探索,市场从原来的同仁当地,慢慢固定下客户,并且市场延伸到四川、天津、北京等地。延长产业链后,都是按订单批量生产,随时改进产品,并减少损耗。”黄乃亥乡党委书记赵顺介绍。展会上“炒面大叔”的再度出圈,正是品牌效应在发酵。
人才从哪里来?合作社需要懂经营、懂市场、懂技术的人才。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支持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坚实的人才支撑。
如今,日秀玛村党支部书记、村民委员会主任羊吉加正是2021年毕业的返乡大学生。他告诉记者,原来父母告诉他好好学习以后考出去不要回来,现在回乡就业成了最好的选择。在过去合作社打下的基础上,他打开思路,延长产业链,联合四川阿坝地区代加工黑青稞饼干、冲泡奶茶等产品,并设计了自有品牌标识。
“现在市场看的是品质和品牌以及品牌文化,未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羊吉加说。村里返乡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学的都是相关专业,对农业技术推广起到积极作用。
全市推广的边界在哪里?同仁市计划在全市推广“日秀玛模式”。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要求“因地制宜发展新型农村集体经济”。“日秀玛模式”其实不仅仅适用于同仁地区,更适合所有乡村振兴的村落,因为它的复制并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因地制宜地运用。
农业农村部要求“不对集体收入提硬性目标,严控集体经营风险和新增债务”。中央的审慎态度与基层的扩张冲动之间,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在田间地头,合作社员工告诉记者:原来土地贫瘠,没有科学种植和机械化种植的概念,一年一亩地仅能产出250斤粮食,现在能产出350斤,而且质量更好。产量提升了,品质上去了,销路打开了,信心也就有了。
五
“炒面大叔”还在走南闯北地推销黑青稞糌粑。他的身后,是249户把土地交给合作社的日秀玛村民,是黄乃亥乡4个村正在生长的集体经济,是同仁市正在铺开的“全域推广”。
村民吉毛才让目前在村集体的青稞加工厂做工,每个月有工资,年底还有分红。她说:“原来确实不清楚合作社怎么样,但是现在看来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自己有工资,年底还会分红,我在家看老人孩子能挣钱,老公外出打工还能挣钱。”
日秀玛村的故事,说小很小,只是一个脑山村庄的脱贫致富故事。说大很大,它是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在“大国小农”的基本国情下,在乡村振兴的战略框架下,在新型农村集体经济的制度设计中,一个村庄如何找到自己的路?一个国家如何让千千万万个村庄都找到自己的路?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将“促进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作为立法目的之一。有专家指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是发展壮大新型农村集体经济、巩固社会主义公有制、促进共同富裕的重要主体。
日秀玛村给出的答案或许还不完美,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再偏僻的脑山,再薄弱的家底,只要找对了路、用对了人、建对了制度,也能“长出”希望。
从3万元到280万元,从一个村到四个村,从一村出彩到全域兴旺。这个高原村庄的“股份实验”还在继续。而它所映照的那个大时代,也远未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