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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央拉:让艺术落低一点,低到伸手就能够着

2026-10-30 西藏日报


图为格桑央拉(前排左三)和hima hima隙马团队其他成员的合影。

  就在几天前,格桑央拉完成了对西藏第一代油画家次仁多吉的采访记录。老人77岁了,画了一辈子布达拉宫,还在画。她问:“画了一辈子,您找到最满意的答案了吗?”老人摇了摇头。

  这句“没有”,让她触动很深。艺术大概就是这样,不是一道做完就能交卷的题。格桑央拉想做的,是让这种追问被听见,让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创作,被更多人看见。

  2018年,她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回到西藏,将青年艺术家泽郎夺理的首次个展“己渡”带回拉萨。展厅里一幅画的内容是:“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一切。”后来有人问她:艺术到底能不能当饭吃?如果不能,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艺术?

  “从生存的角度说,艺术可能确实提高不了我们的生活水平。但从人的角度说,欣赏艺术没有任何先决条件。它应该是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格桑央拉说。

  作为hima hima隙马艺术空间创始人、甜茶馆青年艺术季发起者、总策划,她后来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在回答这个问题。

  “艺术”:

  不确定中的确定之路

  格桑央拉与艺术的相遇,并不在顺理成章的轨道上。

  12岁前,格桑央拉生活在日喀则亚东县。父亲学过音乐,家里天然带着对艺术的亲近,但这并不等于一条清晰的人生路线。

  小升初考进上海共康中学,后来又考入北京市第八十中学,2012年,她以西藏自治区文科状元身份进入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我去北大是因为它是北大,好像成为不得不选的选项。”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一个18岁的学生,被一条看起来最正确的路推着走,心里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那个问题一直搁着:我喜欢的到底是什么?

  大三的一个下午,答案来了,来得毫无预兆。她在一家西藏文化机构做实习编辑,自己找资料、写公众号,第一次采访西藏艺术家。

  “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她说:“以前没留意的藏文化细节,全活了。”艺术让她换了一双眼睛,去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她也看见了一个事实:艺术家不断出现,但把艺术家和观众连起来的人很少。策展人稀缺,画廊稀缺,和艺术家的增长之间有一种沉默的错位。她想做的,就是补上那个位置。

  2016年大学毕业前,22岁的她收到哥伦比亚大学艺术管理专业录取通知。2017年,她又赴英国、丹麦和荷兰游学,几乎走遍了这些国家所有重要的博物馆和美术馆。她观察艺术机构如何运营、公众如何与艺术建立连接;“被看到”的价值,也让她开始反思本土的状况。

  有一天,她从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坐火车去海边一座美术馆。看完展览,她坐在草坪上吹风,眼前是亚历山大·考尔德巨大的雕塑。“我把自己完全交给那个下午,交给风和艺术。”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要把这样的展览搬回拉萨’,而是拉萨的人,什么时候也能这样自在地坐在艺术旁边。”

  2018年毕业回国,她在美国已经策划好了泽郎夺理的个展“己渡”。这是她职业策展生涯的起点,也是她第一次把在外面学到的东西放回本土语境中检验。

  2025年,她从西藏大学藏族美术史专业博士毕业。从北大公共管理到哥大艺术管理,再到藏大藏族美术史,这条路径看起来跳跃,但有一条内在的线索:她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套能够贯通“外部视野”与“本土知识”的语言,而最终目的是艺术平等化,让所有人欣赏艺术和享受艺术带来的快乐。

  也正是在这样的寻找中,知名导演、编剧、作家万玛才旦成了她绕不过去的名字。

  “我17岁第一次知道万玛才旦导演,朋友的父亲把一张刻着《老狗》的光盘递到我手里。”格桑央拉在美国求学期间,万玛才旦带着电影《塔洛》到纽约,教授让她跟着做翻译。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放映的那一周,万玛才旦穿着标志性的黑色斜襟外套站在台上,台下是五湖四海的面孔。格桑央拉站在旁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骄傲和感动。她后来写道:“那种感受到现在都支撑着我,灼烧着我。”

  一个创作者被看见,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台下的人也会跟着挺直一点。这件事她记了很多年,也慢慢长成了她对“艺术公共性”最朴素的理解。

  “甜茶馆”:

  让艺术进入拉萨的街头巷尾

  在纽约求学、欧洲游学期间,格桑央拉最强烈的感受是,艺术就在社区的肌理之间,而不是被供起来的。在拉萨,她找到了让艺术进入街头巷尾的另一种方式。

  “艺术不该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要渗透到社区,不再局限于圈子,而是让更多普通人也能够与艺术互动。”她说,“让人特意过来欣赏艺术是难的,那我们就去人们生活的地方展现艺术。”

  甜茶馆成了这个想法的落点。这个选择并不突兀。1985年,艺术家贡嘎嘉措和阿伊布、昂青、昂桑、诺次等人提议在茶馆里展出画作,共同开创了“甜茶馆画派”。

  一口锅里煮出相同甜度的茶,没有雅座,没有包间,等级秩序、阶级在这里被悬置,甜茶馆成为一个平等的公共空间。“平时可能不看或者无法接触艺术作品的人也看到了。”格桑央拉说,“不是环境决定艺术的高度,而是艺术可以打破自身的高度,融进生活。”

  这么多年过去,拉萨街头的茶馆仍然在忙碌吵闹,而每一个时代都有蠢蠢欲动的年轻人。2021年10月1日,格桑央拉正式发起首届“甜茶馆”艺术节,策展理念定为“把心交给一个高高的地方,让艺术唤醒一座古老的城”。

  艺术节在拉萨喜德林大院开幕,各类作品陈列于登山茶馆、光明岗琼甜茶馆、鲁仓茶馆等8家茶馆内,甜茶馆化为拉萨独有的“街头美术馆”。

  著名画家陈丹青送上祝福:“现在有位格桑央拉姑娘为大家办了甜茶馆艺术节。我已经看见年轻人欢快相聚,饮茶唱歌跳舞。真羡慕,真高兴。”

  当艺术出现在人们喝茶聊天的空间,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专门前往、专门准备才能面对的对象。她将艺术节的目标表述为“让大家换一种角度和心情,去看我们日夜生活的这个地方”。让艺术发生在拉萨的街头巷尾,让老院子、老房子和小巷子重新有了声音、影像和交谈——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举办第二届“甜茶馆”艺术节之际,格桑央拉与前合作伙伴的运营理念出现分歧,她便走上了自己对西藏艺术阐释的道路。她仍旧希望,“西藏艺术能进入更多人的视野,这片土地能迸发更多灵感和好的作品。”

  “hima hima”:

  “里面是吃鱼的地方吗”

  2023年“三八”国际妇女节,格桑央拉从前公司离职。她说,一直想做一个自己的艺术空间,“因为很希望拉萨有一个随时可以看到好展览和举办有趣活动的地方。”

  一个月后,在一家咖啡馆,她遇到一位朋友。对方愿意提供一间180平方米的商铺,免费一年,条件是给所在地带来艺术内容和引流。于是,格桑央拉和合伙人德吉曲珍每人向家人借了15万元,凑够30万元,hima hima隙马艺术空间就这样成立了。

  “关注今天的西藏以及此地的艺术。”她希望hima hima隙马成为西藏艺术与世界之间的桥梁,也成为一间人们可以随时走进来、看展览、听音乐、参与讨论的“艺术客厅”。

  但格桑央拉最希望的,往往是一些“不像艺术”的时刻。

  hima hima隙马团队策划过一个关于“拉萨鱼”的展览,一位大叔经过,探头问:“里面是吃鱼的地方吗?”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她说:“观众没有义务读懂艺术。”这句话背后有一种很深的理解:人们不是不渴望艺术,只是艺术常常把自己放得太高,高到让人不敢伸手。

  她见过太多人在艺术空间门口犹豫、张望,最后转身走掉。所以她想做的,从来不是把艺术捧得更高。她想让它落低一点,低到每一个普通人伸手就能够着。

  这间“艺术客厅”后来做的事,慢慢溢出了展厅。周末有沙龙和文学分享,诗人和观众一起“与母语相遇”;夏天有“双琵琶×阿里扎年果沃琴”演奏会,让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假如我是艺术家”把孩子们从椅子上拉起来,让他们亲手去画、去捏、去做。有一次,团队带着藏语译制电影走进中国拉萨SOS儿童村和拉萨市儿童福利院,近六十个孩子和儿童村的妈妈、老师一起看《真真假假》,笑声不断;在福利院,五十多个孩子露天观看《桥》,时而安静,时而放声欢笑。

  也有些周末,如果你路过八廓古城,可能会撞见一群戴着耳机的人,边走边停下来看桥的形制。那是“拉萨城市考古”的队伍,用脚步丈量城市记忆。这些事放在一起,说明这间“艺术客厅”不是一间单一展厅。它在持续运转,用一种很低的、很日常的方式。

  格桑央拉说过一段话,大概能解释她为什么把这么多时间花在甜茶馆、古城漫游、孩子们画画这些事情上:“每一次遇到埋头创造着什么的人,哪怕这种创造还处在极稚嫩的形态,都足以让我们兴奋,足以让我们投入进去,垒起一个只为他或者她而存在的舞台。”

  “我们关注今天的西藏和这里的艺术。”这不是一句关于远方的宣言,而是一份关于此刻、关于此地的承诺:让艺术走进日常,让人与作品彼此看见,也让西藏的故事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继续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欧珠次仁 摄影:欧珠次仁)

  撰稿人语

  从一名策展人到运营艺术空间的创始人,格桑央拉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开玩笑说,此前对她的采访可能有些“形而上”,所以接受了我的采访。

  她是我一直想要采访的女士——不仅仅是扎实亮眼的求学经历,更是通过格桑央拉和她的团队,我们才能看到那么多优秀的西藏艺术家和艺术作品,还有专门欣赏艺术的hima hima隙马空间。

  我一直佩服格桑央拉的艺术理念,即艺术不属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个特权阶层,而是希望能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一丝慰藉。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的艺术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