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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北那曲,一匹马的使命是什么?

2026-08-14 西藏商报

  2026年那曲市恰青赛马节如期开幕。时隔十四年,当记者再次站在格萨尔赛马场的看台上,草原依旧,风物已新。极目望去,格萨尔赛马场中搭满了帐篷,花花绿绿连成一片,像草原上临时长出的一个热闹小镇。在网络、物质、交通、娱乐方式如此发达的现在,为什么人们还如此钟爱赛马节?在藏北草原上,一匹马的使命又究竟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2026年那曲市恰青赛马节的开幕式就让记者万分感慨。回想2006年—2009年,那时候的赛马节开幕式甚至是有小学生方队的,班里有个同学被选上,那是可以跟人炫耀一整年的。那时候的开幕式不管是表演活动还是参与人员,远没有现如今的丰富。

  走出会场,地面干爽平整,质地坚实。记者注意到赛马场周边设置了很多下水管道和排水口,让水顺着场地新铺的排水管网流走,不再积起大片水洼。记者跟工作人员攀谈得知,2024年那曲市色尼区改造格萨尔赛马场,重新铺设下水管道,修复三千余米排水沟。工程设计结合了那曲八月持续多雨的气候特点,往年雨后的泥泞,这次被提前接住了。

  更意外的是,场区各处分布着那种从上方定时冲水的小型卫生间,里面干净整洁,一个个冲水卫生间取代了记忆中的旱厕。还有解决赛马场内商户、游客用水需求的一排排自助水龙头;让大家即使没有抢到票也能安心观看场内演出的LED大屏……这些变化,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一个地方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体面。

  与此同时,赛事的组织也在变精细。一位牧民观众告诉记者,早年间没有视频观测和测速设备,赛场上曾出现过骑手恶意变道、惊扰对手马匹的现象,两匹马同时冲线时,冠军归属也常常各执一词。如今,有了电子设备全程记录,争议有了依据,观众看得明白,选手也跑得安心。

  开幕式结束后,组委会发布了一组数据:从8月1日到9日的预热活动,再到8月10日的开幕式,2026年那曲市恰青赛马节累计实现消费总额4617.81万元,其中开幕式当天完成735.78万元。赛马节从“草原上的大集”到“品质文旅盛会”的转变,背后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如今的变化是时代发展的结果,就像草原上的牧草,到了季节就会长高、变绿,滋养整个草场。

  从驼铃到马蹄

  草原的景色会随着季节变化,赛马场的设施会随着时代发展变化。但有些东西,十四年过了,却一点也没变。那曲人爱马,是刻在骨头里的。

  小时候看赛马,总能听到大人们议论哪匹马是聂荣县的、哪匹马是班戈县的、哪匹马是安多县的……语气里带着自家孩子上学被人夸奖的骄傲。那时候奖金不多,但牧民们愿意花一整年时间精心饲养一匹马,喂的草料、出的力气,算下来有时候比奖金还多。家住那曲市色尼区的森格说:“马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草原都在动,那种高兴,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这种感情,大概要从很久以前说起。曾斩获鲁迅文学奖的西藏作家加央西热的报告文学《西藏最后的驮队》讲述了藏北高原北部盐湖的世界,历史上的盐湖大都分布在申扎县和班戈县周围,于是这两个县便出现了众多驮盐队。马和牦牛不只是运输工具,它们是牧民的脚、牧民的背,是连接牧区与外界的纽带。

  后来公路通了,汽车多了,驮队渐渐消失在风里,但马和牦牛留了下来——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那曲人生活的一部分,作为草原上的一种仪式。恰青赛马节的历史由来已久,藏语称之为“恰青达久”。今年69岁的那曲市民多杰老人告诉记者,据民间传说,格萨尔王曾在乌尔古草原举行“亚吉”赛马活动。后来,政府将每年8月10日至16日确定为恰青赛马会的举办日,而本届赛马节将8月1日至8月9日定为活动预热时间,8月10日至8月12日定为正式活动时间。2021年,赛马节(恰青赛马会)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这意味着赛马节不再只是那曲人的节日,而是整个藏北文化的一张名片。现在,进入那曲市格萨尔赛马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格萨尔王和麾下七豪杰的雕塑。过去和现在,历史和未来,融在了同一个空间。

  开幕式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名马邀请赛,记者特意去观众席“踩”了一圈,一位来自安多的大哥告诉记者:“现在政府重视赛马,奖金高了,大家养马的劲头更足,马术会更兴盛,这对于那曲来说是好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挚语气欣慰。这句话不是选手说的,不是马主说的,而是一个普通观众,一个每年来看赛马的那曲人的心里话。

  马背上的哈达

  开幕式名马邀请赛登场时刻,全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一匹棕红骏马身上——来自聂荣县当木江乡的“马王”桑培顿珠。马主人索朗琼珠牵着缰绳缓步前行,十岁骑手轻伏马背。其实,如今万众追捧的桑培顿珠,曾经历一整年漫长休养。2024年恰青赛马节万米速跑赛事上,桑培顿珠在赛场马蹄受创,肿胀伤痛让它被迫暂别赛道。往后三百多个日夜,索朗琼珠全年投入的心力远超赛事奖金。

  今年开幕式的名马邀请赛,桑培顿珠只拿到了第七名,可冲线一刻,欢呼声丝毫不输冠军。男女老少捧着哈达围拢过来,层层白绸堆在马颈,有人轻轻抚摸它的额头,嘴里说着吉祥的话。桑培顿珠温顺垂着头,不躁不惊,仿佛懂得人们发自心底的喜爱。在这些观众眼中,名次从来定义不了桑培顿珠。它是聂荣草原的名马,赛场上它追风驰骋,承载一县人的骄傲;赛场下它被温柔照料,拥有完整、被珍视的一生。这也是草原上的马独有的使命:胜负转瞬即逝,人与马相守的温情,会在每年八月的赛马场,岁岁延续。

  这种情感,在赛马节期间随处可见。赛场上的骑手多是十来岁的少年,他们从小与马相伴。马匹们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和精心照料,个个精神抖擞,毛色亮丽,鬃毛和尾巴梳起俊美的发辫,身上装饰着精致多彩的绸缎或毛毯。冲线后,人们为马献上哈达,还用喷壶在马儿身上喷凉水,帮助它从高强度运动状态恢复如常。

  赛马节期间,场外的世界同样热闹。文旅展销区里,各县区的特色产品摆得满满当当,安塔棒棒糖、然巴咖啡、虫草茶……熟悉的特产,不同的呈现方式。此外还有回忆中的土灶、皮质针线包、皮质绑带靴、牦牛毛编织成的牧区“墨镜”……在商品经济日益兴盛的现在,人们依旧没有忘记它们的存在;服饰推荐会上,一个又一个本地牧民身着藏北十一个县区传统服饰。舞蹈比赛和“拉伊”大赛让草原夜晚充满歌声……

  走出活动现场,记者漫步到位于舞台东部的娱乐区。一座座大型帐篷外挂着“朗玛厅”的牌子,这是赛马节特有的“帐篷舞厅”。帐篷内摆着藏式桌椅,每座帐篷中间特意留出的“舞台”上,身着不同县区服饰的群众跟着那曲经典歌曲跳锅庄舞;附近是各类日咖夜酒、茶馆、冷饮店……在赛马场似乎没有现代和传统的界限,只有欢乐。

  那么在现代,一匹马的使命是什么?在那曲,它曾经是驮运盐巴的劳力,是穿越草原的交通工具;后来,它是赛场上的竞技者,是牧民们倾注心血的家人;如今,它还是文化的载体、经济的纽带、时代发展的参与者、见证者。但说到底,它的使命或许很简单——就是让藏北草原上的人们,在每年的八月,有一个理由聚在一起,为同一件事欢呼,为同一种情感感动。

  记者手记

  十四年没回那曲观看赛马节了。以为记忆会褪色,没想到站在看台上的那一刻,我马上想起小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衣服,提前三天去理发店排队打理头发。赛马节那天早上,撑着伞、带着纸板,匆匆忙忙从家里出发,又着急又雀跃。那时候觉得,赛马节就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事。今年回去,我以为它会变轻、变淡。可没有。大家依然把最好的一切留给赛马节——最好的马、最好的藏装、最好的歌声。它在我记忆里那么重,如今依然是这个样子。漫步途中我看见,因为买到一个造型可爱的棉花糖而欢呼雀跃的女孩,还有在草地上为了放风筝而拉着线不停奔跑的男孩……他们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却始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不过那些为棉花糖欢呼的孩子,和当年为淀粉烤肠雀跃的我,也共享着同一种草原时间。而连接这一切的,或许正是那匹马的使命——它每年八月把离散的人带回草原,让出走多年的灵魂,借一阵马蹄声找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