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背马驮到车水马龙，从人迹罕至到游人如织，夏贡拉山隧道改变的不只是路

图为夏贡拉山隧道。记者 索朗旺久 摄

图为加布夫妻合影。记者 索朗旺久 摄

　　从日喀则市定日县协格尔镇其尺村，到昌都市边坝县金岭乡，977公里。2008年，加布第一次带妻儿走这条路，走了10天；2024年，夏贡拉山隧道通车，2天就可轻松走完这段路程。路好走了，可这个珠峰脚下长大的男人，却在妻子的老家扎根，一待就是16年。

　　“喀瓦噶布”是加布在昌都市边坝县金岭乡开的藏餐馆，藏语里，它念作“白色的雪山”。

　　推开“喀瓦噶布”的门，酥油茶的香气先飘出来。系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手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笑容已经漾开。他就是加布，日喀则市定日县人。

　　“你们从拉萨来？”他眼睛亮了一下，用围裙擦了擦手，“2002年，我也在拉萨。”

　　那年他30岁，在一家饭店当保安。“从没想过，会在那样平凡的烟火里，遇见要守一辈子的人。”加布回忆说。

　　遇见对的人

　　命运的相遇总是悄无声息。

　　时间回到2002年。那时，加布在拉萨一家饭店当保安。那时，尼玛拉姆也在同一家饭店做保洁。她刚满30岁，自幼失去父母，在金岭乡长大，十几岁就外出打工。“看着身边的人陆续成家，内心很渴望有个家。”尼玛拉姆回忆道。

　　两人的相识，源于热心同事的牵线。“我们保安队的加布为人老实，做事踏实，你们俩可以多接触接触。”同事笑着说。

　　从那以后，尼玛拉姆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这个日喀则男人：他话很少，活却干得利索；（下转第二版）（紧接第一版） 收工后他来找她，从不空手，炸土豆、藏面、酸奶糕……她爱吃什么，都在他心里。

　　两个漂泊的人，就这样慢慢靠近。“我自幼父母双亡，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认识他之后，第一次觉得，以后要是有个家，该是多么踏实的事。”尼玛拉姆说。

　　两人在拉萨的日子不算宽裕，房租、生活开销，压得两人有些喘不过气，可他们却过得温暖。曾在定日珠峰宾馆打工时练过厨艺的加布，空闲时总是不忘换着花样给尼玛拉姆做各种小吃。

　　2004年，儿子出生。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又多了一份热闹与牵挂。

　　在他乡，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

　　定居金岭乡

　　2008年春节，加布决定带妻儿回尼玛拉姆的老家探亲，这是他第一次前往昌都。

　　从拉萨到边坝县城，一路辗转波折；从边坝到金岭乡更是艰险，必须翻越夏贡拉山。这座藏语意为“东雪山”的山峰，垭口海拔5298米，大雪封山长达半年，被称为“入藏第一险”。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他们只能徒步翻山，加布背着行李，尼玛拉姆抱着儿子跟在后面，风刮得肆虐，让人睁不开眼，冻得孩子小脸通红。

　　“路太难走了！”尼玛拉姆回忆时眼睛微红。

　　走走停停，天黑后他们终于站在家人面前。加布身上全是雪和泥，尼玛拉姆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孩子的脸蛋冻得发紫。家人看到他们，喜悦之余，个个红了眼眶。

　　临近返程，尼玛拉姆的家人拉着加布的手说：“回来吧，你厨艺好，在金岭开个饭馆……”

　　回到拉萨的出租屋后，加布沉默良久，轻声问道：“要不，咱们就回金岭吧？你和孩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2010年，他们再次踏上金岭乡的土地。这一次，回家的归途，成了定居。

　　这一守，就是16年。

　　创业之初，他们只有一间简陋破旧、四面透风的小木屋。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全是从尼玛拉姆的姐姐和亲友那里借来的。

　　比起店面简陋，更难的是运输食材。边坝本地蔬菜稀少，所有食材都要去县城采购。那时翻越金岭乡的山路险峻，摩托车根本翻不过夏贡拉山，加布只能徒步翻山背货，冬天路滑难行，他常常走得一身雪、一身泥，手脚冻得麻木，回到家时总是深夜。

　　可无论多晚，尼玛拉姆依然会守在灯下，递上一杯热茶，默默帮他拍掉身上的雪渣。

　　好在苦难没有磨掉他们的热情，反而让彼此的心贴得更近。

　　2014年，加布拿出攒了4年的积蓄，加上尼玛拉姆家人全力凑来的钱，花29.6万元，买下了乡政府对面的两层小楼。一楼开饭馆，二楼自己住，他们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赶上好时代

　　日子终于慢慢向好，而时代的东风，也终于吹进了这片深山。

　　2018年10月，国道349线边坝至嘉黎段改建工程开工，夏贡拉山隧道建设正式启动。这条路，对金岭乡的村民来说，意味着食材可以用车运了，不再靠人背；意味着游客的车可以开进来了，不再被雪山阻挡；意味着孩子们上学不再担心被封山困住。

　　加布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遇。2022年，他们扩建了店面，将两层楼变成了三层楼。厨房也扩大了，能同时容纳几个人一起做菜；二楼、三楼改成了旅社，摆上整齐的床铺，给过往的旅客提供住宿。

　　“喀瓦噶布”从一间漏风的小饭馆，变成了一家集餐饮、住宿于一体的小店。

　　隧道通车后，越来越多的自驾游客沿着国道349线蜂拥而来，看炯拉错千年冰川湖，赏金岭千年沙棘林，在“喀瓦噶布”吃加布做的地道藏餐。

　　“以前一年到头，客人大多是本地人；现在，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加布说。尽管他的普通话依然带着浓重的日喀则口音，但已经能熟练地给客人推荐路线：“往前30公里是炯拉错，秋天最美；往回走50公里，有萨普雪山……”

　　尼玛拉姆则负责旅社的管理，她把每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要让客人觉得，到了金岭乡，就像到了家。”

　　2024年，边坝县金岭乡实施了多项乡村振兴项目：精品民宿改造、驴友露营地建设、茶马古道沿线旅游提质增效……加布的“喀瓦噶布”，成了这些政策的受益者，也是参与者。在他的带动下，乡里越来越多的人开起饭店、招待所，吃上了“旅游饭”。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运！”加布说，“遇到这么好的妻子，赶上这么好的时代。”

　　从珠峰脚下到金岭乡，从拉萨的烟火到“喀瓦噶布”的灯光，支撑加布走过风雪的，不过是那句：“你和孩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如今，这句承诺早已化作朝夕相伴的日常，在金岭乡的山水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