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程为先到生态为本——8.8公里退让，大国工程写给高原生灵的温柔情书

图为列车正通过青藏铁路以桥代路的高架桥段，桥下是专为野生动物预留的生命通道。记者 万靖 摄　

　　世人皆惊叹于天路攻坚克难的基建奇迹，却鲜有人知，在可可西里无人区，青藏铁路曾作出一次低调、却直击人心的生态让步——

　　为完整保留藏羚羊天然迁徙通道，青藏铁路可可西里站放弃预设原址，整体北移8.8公里，工程直接增加投资1376.82万元。

　　一座无人值守的高原小站，一次不计成本的线路偏移，没有改变天路通行的大动脉，但守住了高原生灵的生命通道。

　　通车20年来，从大国工程主动改址退让，到一线管护接力守护，再到高原生态持续向好，这段8.8公里的退让，丈量着“美丽中国”的温度，也见证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原答卷。

　　“不以发展牺牲净土，不让基建惊扰生灵”

　　海拔4536米的可可西里站，坐落于楚玛尔河至五道梁之间，是青藏铁路全线53座无人值守车站之一。

　　可可西里腹地，有横跨全境的“万山之祖”昆仑山，也是湖网密布的“千湖之地”，还是珍稀野生动物自在栖息的“动物王国”，更是国内目前原始生态保存最为完整的一方“人间净土”。

　　如果不是刻意提起，很少有人了解这座小站的过往渊源，以及它背后的故事。

　　早在青藏铁路主线建设阶段，工程方已按照最优线路，提前预留好了可可西里站原址位置。

　　随着沿线客货运量持续上涨，线路运力日趋紧张，2015年青藏铁路格拉段扩能改造工程启动时，这座预留会让站正式纳入建设计划。

　　可实地踏勘发现：预留原址，恰好压在藏羚羊固定迁徙通道上，并且一旁就是羊群中途固定休憩地。

　　“列车夜间会让的灯光、噪音以及车站日常运维作业，都会直接干扰藏羚羊迁徙，惊扰它们繁育后代。”青藏铁路集团计划统计部基建科副科长张彩虹坦言。

　　研判风险后，设计、施工、生态多方专家迅速会商，全程没有丝毫犹豫，一致敲定改址让道方案。

　　从K1065＋957到K1057＋200，北移8.8公里，两组精准的线路里程坐标，深深烙在张彩虹的记忆里，“宁可工程多花钱、多费力，也不能破坏野生动物的固有生存通道，威胁野生动物生存繁衍。”

　　预防为主、保护优先。考虑到当地多年冻土极易受地面工程扰动，搬迁后的可可西里站，站房全部依托点式桩基架空搭建，最大程度保留地表原生植被，减少路基施工对冻土及高原地表生态的破坏。

　　“北移8.8公里，这不是简单的让步，是大国建设的温情，不以发展牺牲净土，不让基建惊扰生灵。”张彩虹说。

　　“一退一进，只为守护好藏羚羊的生命迁徙路”

　　铁路工程向后退，远离野生动物迁徙核心区；一线守护者往前靠，扎根迁徙最前沿。

　　一退一进之间，一道全方位、无死角的高原生灵守护防线织密成型。

　　六月初夏，可可西里旷野辽阔无边。藏野驴成群漫步，藏羚羊自在觅食，远处雪山连绵，冰川静卧山峦——这里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高原风貌。

　　采访车行至五道梁保护站附近时，与一场藏羚羊迁徙不期而遇。上百只待产母羊缓步横穿青藏公路。在交通管制下，所有过往车辆熄火静默，所有人静静驻足，目送羊群从容通行。

　　“早在今年5月7日，首批迁徙羊群就抵达这片区域，它们要长途奔赴至卓乃湖一带产羔。”五道梁保护站站长尕玛英培介绍，这里水草丰茂、水源充足，且设有青藏铁路野生动物专用通道，每年约有95％的藏羚羊经此迁徙。

　　尕玛英培常年在此巡护，皮肤黝黑粗糙、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乌紫。但谈及守护工作，他眼神坚定、话语沉稳。

　　五道梁保护站也经历过搬迁。

　　1997年保护站设在五道梁镇上，“巡护人员易高反，巡护效率低”；

　　2006年往北搬迁至一处开阔地，“沿途山体遮挡，难以观测桥下动物迁徙情况”；

　　2013年迁至现址，“直面迁徙通道，看得清、守得住”。

　　在五道梁保护站一侧，是今年新设的“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藏羚羊迁徙护航警务站、野外驻训基地”。

　　“今年藏羚羊迁徙季，五道梁派出所守护前移，通过车巡、步巡、无人机巡查全覆盖巡护区域。”在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五道梁派出所工作的才仁闹布介绍，一旦发现藏羚羊群靠近道路，会第一时间采取临时交通管制，启动静音管控模式，保证在30分钟内完成护送。

　　说起可可西里站改址之举，尕玛英培深有感触：“可可西里是野生动物的家园。铁路耗资千万后退让路，和我们三迁站点向前守护，道理都是一样的。”

　　一退一进，所有的举措归于一个目标：守护好藏羚羊的生命迁徙路。

　　“路与生灵和谐共生，就是最好的答案”

　　20年持续保护，真实可查的数据交出生态答卷。

　　“上世纪90年代，可可西里藏羚羊种群不足2万只，如今数量已经突破7万只。”张彩虹感慨，如今羊群穿越铁路、公路时从容不惊，繁衍规模逐年扩大。

　　常年驻守迁徙一线的尕玛英培，对此有着真切感受：“藏羚羊生性胆小，以前一点声响、一束强光都会让羊群滞留不前、仓皇逃窜。”

　　如今铁路主动退让，各方力量协同守护，羊群过路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铁路线路可以调整，建设资金可以补足，但野生动物世代延续的生存通道，一旦破坏就无法复原。通车20年，列车日夜穿梭，藏羚羊自在迁徙，路与生灵和谐共生，这就是人和自然最好的相处模样。”张彩虹道出了铁路退让最大的价值所在。

　　不止可可西里站改址让道，青藏铁路全线自建设之初，便把生态保护贯穿设计、施工、运维全流程，配套多项硬核举措，全方位守护高原生物多样性。

　　全线因地制宜打造33处差异化野生动物专用通道，根据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不同动物迁徙习性，分别设置桥梁下方通道、隧道上方通道、平缓地面迁徙通道，高低错落，适配不同种群野生动物通行习惯；建设施工阶段，全线划定专属生态保护禁区，全面避开动物产羔、迁徙、越冬关键周期……

　　回望青藏铁路发展历程，这条天路打通了高原高质量发展快车道，更体现出敬畏生灵、尊重自然的环保理念。

　　20年来，这条钢铁长龙一边承载高原发展的希望，一边守护雪域万物的安宁。8.8公里的温柔让行，将继续见证：发展和保护并行，人类与自然共生，才是高原天路最长久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