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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背景】千年要道吉隆沟

2026-08-31 中国西藏网

  吉隆,藏语意为“舒适之地”“欢乐村落”。这片被雪山环绕的土地,素有“喜马拉雅后花园”之称。这座深藏于喜马拉雅南麓的边陲小镇,一直是西藏对外友好交往和贸易通商的重要通道,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口岸的繁忙,同时也是“迎亲道”“佛道”“商道”“战道”,四重身份叠加在同一条深谷之中,在西藏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故有“一条吉隆沟,半部西藏史”之誉。 


吉隆县吉隆镇乃村晨曦 摄影:赵振宇 

  一场联姻开启的千年通道 

  公元7世纪,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派大臣吞弥·桑布扎‌为“迎婚使”,携带大量金币、金粉、璎珞等礼物前往尼婆罗(今尼泊尔)请婚。尼婆罗王起初以吐蕃之地荒凉且无佛教为由不允,吐蕃则以武力相胁。最终,赤尊公主踏上了前往吐蕃的道路。 

  据藏文典籍记载,松赞干布派人至“芒域”迎接——这个芒域,就是今天的吉隆沟。从吉隆镇驱车约10分钟,便可抵达吉甫村——相传这里正是赤尊公主入藏联姻时,中尼迎亲与送亲队伍相会之地。“吉甫”在藏语中恰有“分别、离去”之意,暗合这段千古佳话。 


大昭寺内供奉的尼泊尔赤尊公主像 摄影:赵振宇 

  为了迎接这位尼泊尔公主,吉隆人专门为她修建了庄园,供她在此休息以适应高原环境。吉隆镇的老人至今仍在表演一种名为“同甲啦”的歌舞——据传,这套舞蹈正是1300年前专为迎接赤尊公主所创。舞者表演时,右手腕的尼泊尔手镯与左手腕的象牙手镯相互碰撞,清脆的声响穿越了十三个世纪。 

  赤尊公主的入藏,不仅是一次政治联姻,更将尼泊尔的建筑与艺术带入雪域高原。吉隆镇内至今仍矗立着一座尼泊尔建筑风格的千年古寺——帕巴寺,相传正是赤尊公主为供奉从故乡带来的释迦牟尼佛像而兴建。 


吉隆镇内的帕巴寺 摄影:赵振宇 

  一位大师命名的“舒适之地” 

  迎亲的队伍走过之后,这条古道迎来了另一位足以改变西藏历史的人物。 

  公元8世纪中叶,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从印度迎请莲花生大师入藏传法。相传,莲花生途经吉隆沟时,见此地山清水秀,溪流中河水洁白如乳,溪底卵石光洁如玉,不胜感慨,欣然将此地命名为“吉隆”——意为“舒适之地”“欢乐村”。“吉隆”之名,由此流传至今。 


莲花生大师像 摄影:赵振宇 

  莲花生大师将吉隆作为入藏传法的第一站。传说他在吉隆沟降伏了当地的地方神,将其纳入佛教护法体系。此后,另一位高僧寂护大师也同样经吉隆入藏。这条深谷,由此成为佛教文化双向传播的核心枢纽。 

  藏传佛教噶举派第二代祖师米拉日巴,也出生在吉隆附近,并在吉隆的查嘎尔达索寺修行。从印度到西藏,从莲花生到米拉日巴,吉隆沟如同一扇永远敞开的大门,将佛陀的智慧从南亚次大陆引入雪域高原。 


11-12世纪所雕刻的日松贡布摩崖造像,位于吉隆县吉隆镇冲堆达曼村境内,具有典型的尼泊尔风格。摄影:赵振宇 

  一条古道驮来的千载繁华 

  迎亲的队伍和传法的高僧走过之后,商旅来了。 

  吉隆自古便是青藏高原腹地与南亚往来的交通要道,集“官道”与“商道”于一身。公元658年,唐代官员王玄策出使天竺(今印度),正是经吉隆而过。他在吉隆县宗嘎镇以北的崖壁上留下了《大唐天竺使出铭》——这是西藏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汉藏文石刻,比拉萨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还要早165年。铭文中“大唐显庆三年”的年号清晰可辨,它是这条千年古道作为官方要道的实物铁证。 


大唐天竺使出铭摩崖石刻 图: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从唐代的使节,到后来的高僧、商旅,吉隆沟见证了上千年的往来与繁华。1978年,吉隆被国务院确定为国家一级陆路通商口岸。2014年12月双边口岸正式开通,2017年升级为国际性常年开放公路客货运输口岸。 

  如今,吉隆口岸已成为西藏对尼泊尔贸易第一大口岸,包揽逾六成的中尼陆路贸易量,是西藏对南亚开放规模最大、活跃度最高的陆路通道。2024年,吉隆口岸进出口贸易额达到42.48亿元人民币。 


2026年6月的吉隆口岸排队等待通关的新能源汽车 摄影:赵振宇 

  从赤尊公主的嫁妆到唐代使节的文书,从西藏的羊毛到尼泊尔的铜器——而今天,通过这条千年古道滚滚驶出的,是新能源汽车。2025年上半年,仅吉隆口岸就出口新能源汽车4126辆,贸易值4.61亿元。国产电动车从国内产地到尼泊尔市场,物流周期可压缩至10天左右。 

  一条商道,从千年之前一直走到今天。变的,是货物;不变的,是流通。 


2026年6月在吉隆镇街头随处可见的外国游客 摄影:赵振宇 

  一位将军刻下的铁血国门 

  然而,这条千年古道并不总是和平的。 

  公元18世纪末,尼泊尔廓尔喀人以贸易与边界纠纷为由,两次入侵西藏边境,先后占据聂拉木、吉隆。吉隆,成为主战场。 

  乾隆皇帝命大将福康安同参赞大臣海兰察率清军支援当地藏军。1792年4月25日,福康安率清军6000人由拉孜出发,开赴前线。清军跨越喜马拉雅山,成功将廓尔喀人驱返喜马拉雅南麓,收复吉隆,甚至反攻至廓尔喀首都。 

  为纪念这场胜利、彰显戍边功勋,福康安在吉隆沟的山崖上亲笔题刻“招提壁垒”四字。这四个字,至今仍镌刻在吉隆镇至宗嘎镇公路东面的山崖石壁上。它既是中央政权对西藏实施有效管辖的珍贵实物史料,也是这条古道作为军事险道的永恒见证。 


招提壁垒石刻 图:吉隆发布 

  吉隆古战场遗址至今仍存。分布在吉隆镇至宗嘎乡道路两侧的5处防御工事体系,包括石砌高台、环状战壕和单兵掩体,默默诉说着200多年前那场血与火的较量。 

  鲜为人知的是,那场战争还留下了一个特殊的群体——达曼人。1792年清军追击廓尔喀军队时,部分骑兵滞留吉隆边境,其后代形成了“达曼人”(藏语意为“骑兵”)。他们曾长期居无定所,直到2003年正式加入中国国籍。获得国籍后,达曼人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政府为他们修建了新村,提供了土地、教育、医疗等全方位的保障。如今,达曼村已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边境村落。从骑兵后裔到中国公民,达曼人的命运转折,也是这条战道跨越两个世纪的回响。 

  一条战道,见证了边疆的烽火与守卫,也见证了国家主权的坚不可摧。 


吉隆县吉隆镇达曼村 摄影:赵振宇 

  千年要道的脆弱与坚守 

  迎亲道、佛道、商道、战道——四重身份,叠加在同一条喜马拉雅深谷之中。然而,正是这条深谷,也让吉隆口岸陷入了无可避免的地质风险。 

  如果把喜马拉雅山脉比作一堵横亘在青藏高原与印度次大陆之间的巨墙,那么吉隆沟就是这堵墙上最深、最笔直的一道裂缝。吉隆沟全长93公里,落差超过2400米——陡峭的沟谷提供地形势能,破碎的岩体提供物源,而全球气候变暖导致的冰川加速消融,正在让风险成倍放大。 

  吉隆口岸位于喜马拉雅活动断裂带,岩体破碎,风化堆积物厚,属于地质灾害高易发区。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进一步震松了山体,使灾害风险具有长期性和滞后性。更令人担忧的是,吉隆口岸友谊桥上游流域分布着55个冰湖,总面积约3.39平方公里。冰湖、松散岩体与丰沛降水,构成了完整的灾害链。 

  2025年7月8日,吉隆口岸曾发生特大山洪泥石流,造成17名中方人员失联,友谊桥被冲毁,口岸中断近半年。2026年1月1日才恢复通关。然而,通关仅仅八个月后,灾难再次降临。 


此次西藏吉隆口岸受灾前后对比图 图:央视新闻 

  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左右,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演化为泥石流。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正高级工程师郭兆成指出,这并非冰湖溃决,而是一次“高位冰崩—高速碎屑流—泥石流”连续演化形成的链式灾害。冰崩体本身具有巨大的重力势能,高速下泄过程中不断铲刮沟床、侵蚀沟岸,把沿途的松散岩石、土体和冰碛物不断卷入其中,运动物质越来越多,破坏力也随之增强。从冰崩发生到泥石流抵达吉隆口岸,全程约22公里,仅用约7分钟。泥石流冲击范围内的原有建筑基本被夷为平地,完全看不出任何建筑物的轮廓,地面被厚厚的泥浆及碎石覆盖。 


2026年6月吉隆口岸等待出关的尼泊尔货车 摄影:赵振宇 

  从赤尊公主的迎亲队伍,到莲花生大师的传法足迹;从王玄策的官方使团,到福康安的平叛大军;从驮着茶叶和铜器的商队,到载着新能源汽车的集装箱货车——一条路,走了1300多年。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它连接中国与南亚的价值。 

  此刻,近千名救援人员仍奋战在泥石流现场。546名失联人员的安危,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中国西藏网 记者/赵振宇)